第(1/3)页 黑烟往北方飘了五天。 苏无为跟着它。 马换了两匹——张公谨的斥候在边境接应,把跑废的马换走,把喂饱的马牵来。 马蹄铁在戈壁滩上磨薄了一层,踩在碎石上,溅起的火星比戈壁滩上的星星还亮。 第五天傍晚,黑烟散了。 不是“飘散”,是“融入”。 像一滴墨落进一缸墨汁里,找不到了。 因为前方天际线上,升起了一道更浓更黑的黑烟——定襄。 突厥颉利可汗的王庭。 定襄是座土城。 城墙是夯土的,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,墙头上长着一丛一丛的骆驼刺。 骆驼刺的根系扎进夯土里,把墙体撑出一道一道的裂缝。 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个拳头,突厥人没有修补,他们不靠城墙防守,他们靠骑兵冲锋。 城墙只是羊圈的围栏,把可汗的金帐围在中间。 城墙外面是帐篷。 不是几十顶,是几千顶。 毡帐从城墙根下一直铺到天际线,灰褐色的,像戈壁滩上长出来的一大片蘑菇。 毡帐之间拴着马,马粪的味道混着牛羊的腥膻,被北风卷起来,糊在脸上。 苏无为在朔州闻过马粪味,在戈壁滩上闻过骆驼刺的苦味,在狼牙川闻过妖气的焦味,他从没闻过这种味——五万匹马的粪、十万头羊的尿、几万张生皮子晾在帐篷外面被太阳晒出的尸臭味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了一百年的汤。 裴惊澜用袖子捂住口鼻。 袖口上沾着戈壁滩的沙土,捂在脸上,沙土灌进鼻子里,更呛。 她把袖子放下来,不捂了。 秦无衣没有捂,她的脸上蒙着妖气衍射镜。 镜片后面,她的眼睛眯了一下。 张独眼熟门熟路。 他没有走正门——定襄的城门有突厥兵盘查,没有突厥话和突厥脸,进不去。 他带着三人绕到城西,城西是商贾聚集区。 不是“市场”,是“窝棚”。 汉人、回鹘人、吐谷浑人、西域胡商,挤在城墙和毡帐之间的一片洼地里。 窝棚是用土坯和毡片搭的,门框是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,门板是一张晒干的生皮子。 生皮子被风吹日晒,缩成一块硬邦邦的板,边缘卷起来,像一片巨大的指甲盖。 窝棚之间是一条一条极窄极窄的巷子,巷子地面上铺着一层马粪混着泥水踩实了的硬壳,硬壳上嵌着羊骨、驼粪、碎陶片,还有一颗被马蹄踩进泥里的孩童乳牙。 张独眼在一间窝棚前停下来。 窝棚的门板上用木炭画着一张兽皮,兽皮上插着一把刀。 不是杀皮子的刀,是剥皮子的刀,刀刃是弯的,像一弯月牙。 边镇的人一看就懂:这里收皮货,也收别的——消息、人命、你不敢带在身上的任何东西。 他掀开生皮子门帘。 门帘硬得像铁皮,掀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刮擦声。 窝棚里很暗,暗得像一口井。 井底坐着一个人。 五十来岁,头发白了一半,没有束,披散着。 脸被风沙磨得像一块老羊皮,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沙土。 眼睛很小,眼珠是灰褐色的,和窝棚的土墙一个颜色。 他坐在一堆生皮子中间,生皮子摞得比他的人还高。 皮子上还粘着干涸的血迹和碎肉,苍蝇嗡嗡地绕着飞。 他手里拿着一把弯刀,在刮一张羊皮内侧的油脂。 刀锋刮过皮面,发出一声一声极细腻的沙沙声。 他听见门帘响,没有抬头,刀也没有停。 “张独眼。你这老东西还没死。” 声音不高,像刀锋刮过皮面。 张独眼在生皮子堆里坐下来。 屁股底下坐着一张还没刮干净的羊皮,羊皮上的碎肉被他的体重挤出来,粘在他的裤子上。 “孙老哥,别来无恙。兄弟奉裴将军之女裴小姐之命,来突厥办点事。借你宝地歇脚,酬金少不了。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