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枣核舟在手腕上晃了三天。 苏无为每次低头,都能看见帆上那个“归”字。 阿沅雕的时候,刻刀在枣核上走了多少刀,他不知道。 但他知道每一刀都很轻,轻得像怕把“归”字刻碎了。 刻碎了,就拼不回来了。 王孝通的竹书箱在都督府后院搁了三天。 箱盖合着,铜扣扣得紧紧的。 他不让任何人碰。 裴惊澜想帮他搬,手刚碰到箱盖,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。 “别动!里头的演草纸,顺序乱了就全完了!” 裴惊澜把手缩回去。 从那以后,再没人碰过那口竹书箱。 第四天,王孝通从粮仓回来了。 他走进都督府后院的时候,步子很慢。 不是“累”,是“沉”。 像一个人抱着一块很大很大的石头,石头太重,每一步都要把脚从地里拔出来。 他的眼眶是青的——不是被打的,是熬的。 三天三夜没合眼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,像两口枯井。 青衫上全是灰尘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线头。 指甲缝里嵌着墨,洗不掉了。 他把竹书箱搁在井沿上,打开铜扣。 箱盖掀开,里面不是演草纸——是账册。 朔州都督府粮仓的账册。 三个月,三千多笔账目。 每一页都被他折了角,每一笔可疑的账目旁边都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批注了推算过程。 苏无为蹲在竹书箱旁边,翻开最上面那本。 第一页,朱笔批注:“武德二年七月十三日,入仓小麦八百石,来源:河东转运使司。签收人:粮仓主簿赵某。印信:河东转运使司仓曹参军。” 没有可疑。 第二页,第三页,第四页。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,朱笔批注变了颜色——不是朱砂的红,是血渗进墨里的那种暗红。 王孝通写这批注的时候,指尖在渗血。 “武德二年七月廿九日,出仓小麦五百石。调运令:太子府兵曹参军签。接收方:云中仓。” 云中城三月前已陷于突厥。 粮食运往云中,就是运给突厥。 苏无为把账册翻过去。 第八页,八月十二,出仓粟米八百石,接收方云中仓。 第九页,八月廿五,出仓黑豆一千二百石,接收方云中仓。 第十页,九月初三,出仓小麦一千五百石,接收方云中仓。 他不再翻了。 把账册合上,手指按在封皮上。 “一共多少?” 王孝通蹲在井沿上,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背上,把他的背压得更弯了。 “五千石。五千石军粮,够五千士兵吃一个月。够朔州全城百姓吃一个冬天。运到了云中仓,云中仓在突厥人手里。粮食运到云中仓的第二天,突厥铁骑就南下劫掠。抢走的粮食,加上运过去的粮食。边民在饿肚子,突厥人在拿大唐的军粮喂大唐的战马,骑着大唐的战马踩大唐的百姓。” 他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 一个算了五十三年账的老算学博士,最恨的不是算错账,是有人故意把账做错。 算错是过失,做错是罪。 苏无为把张公谨叫到后院。 张公谨看完账册,脸色不是“青”了,是“灰”。 像朔州城外戈壁滩上的沙土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的那种灰。 “怪不得。末将一直奇怪,突厥人粮草为何如此充足。入秋后草枯马瘦,本是突厥最弱的时候。今年入秋,他们反而大举南下,骑兵的马膘比夏天还厚。末将以为是突厥人找到了新的草场。原来是末将守的粮仓,在喂他们。” 他的手按在横刀柄上。 不是要拔刀,是气得手在抖。 刀柄被他攥得咯吱响。 苏无为把账册从井沿上拿起来,收进竹书箱里。 箱盖合上,铜扣扣紧。 “张都督,此事还有谁知道?” “粮仓主簿赵某知道。账册就是他做的。他是太子府的人,去年冬才调到朔州。调令是太子府詹事签的。末将一直觉得不对,但无权查阅账册。这次多亏王博士。” 他看着王孝通。 第(1/3)页